《霜冻日》

CHAPTER 1……9月9日

泡在秋初红叶里的学校还没有褪散夏末的暑气,红色的教学楼沐浴在淡红色的阳光下,像在安静地燃烧。
世界沉浸在校园午休时间的安宁中。
最新的几十张报纸都被白露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它们凌乱地洒在桌上地上,满纸是汗。
白露终于没了耐性,心想大中午来这里找还不如回宿舍睡觉。唉,我真傻现在宿舍已经关门了……
啊……我休息一下吧……她想。整个身体像被暑热蒸熟了一样软在桌子上,夏终市这个破地方真热……
“咯吱咯吱……”白露的脑骨一阵麻木,她听到一阵阵耗子啃冰的声音。算了算了,她想。眼皮已经无情地挂下来,睡意像棉枕一样涌上心头。
“咯吱咯吱……”
白露咬咬牙:哎呀,够了吧!
“咯吱……”
“啊!”白露猛地坐直起来,扯去所有的倦意,“你知不知道教室里现在有两个人?”
“你和我?”教师最后面传来一个很平和的声音。
“……”白露转过身去做出一个强硬的微笑,“没错,司空同学,你可以去外面吃吗?”
司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和语言,慢慢咬着冰棍走了出去。
哼!白露马上收起了笑容。中午不去睡午觉,在教室里啃那种最硬最难吃的冰棍,为什么我有一个这样弱的同学?
白露深吸一口气心想不值得生这种气,却吸入了一腔灼热。该死的九月,太热了……
她看了半分钟的书,又不得不问自己,刚才我那样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得了吧,像他那种厚脸皮枪都穿不透的……
又过了几分钟,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司空翻了一下黑色裤带,又掏出一袋那种硬梆梆的冰棍。
真要命!她真的支持不住了,看了一眼时间,趴在桌上,精神马上陷入迷失,仿佛来到了一个很凉很安静的地方,下着雪,然后有许多只雪白的小雪犬围着她高兴地叫……

红叶折射出红色的阳光,耀眼地挑衅着五楼走廊上司空平淡的眼神。
在夏终市一中,连鸟和蝉都懒得叫一叫。午睡的安宁等同于死寂。
司空“咯吱、咯吱”地咬着冰棍,向教室里望了一眼,心想:……
他不由得微笑一下。
突然茫茫天空中一只白鸽飞到对面楼顶,慌乱地拍着翅膀。
司空的微笑立即转入了常有的面无表情。在转变的瞬间,他白色的T恤抖了一下,手里的冰棍滑落在地,摔成碎水晶般的零小碎片。
“呃——”暑气马上又开始折磨他身上的汗。他捂着胸口,望着那只慌乱地在烈日下舞翼的鸽子,小声咕哝:“这颗心还能持续多久?……”

CHAPTER 2……9月10日

沉闷的历史课伴以夏终市的夏天特级的闷热华丽地降临了,九班的教室立即成为令学生叫苦不迭的人间炼狱。那死藤一样的时间线,那乏味的字眼,那老师昏昏沉沉的解说,共同敲诈着白露的脑细胞。
我活不到期末考试啦,白露惨惨地想。
听着历史老师的佛字禅言,白露进入了半睡觉状态。什么破考试统统死在这个末夏吧……
“白露!”
“白露!”
干什么?白露一身热汗地从昏睡中醒来,却发现老师正生气地盯着她,念经般地念着“白露你站起来白露你站起来白露你站起来白……”
切,站就站!白露吐了吐舌头,努力站了起来,颤颤巍巍险些又昏迷过去——就像用筷子撑起了一个包子。
看到历史老师还在怒视自己,白露突然清醒了,脸上火热火热的。
“还有谁犯困,给我站起来!”
白露听了以后觉得有些好笑,试问这个班里有哪位不犯困,哪位又愿意站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
历史老师的目光从白露身上向后转移。白露小心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那个啃冰棒的傻子怎么站起来了……
“哇哦——”教室里突然充满了朝气,昏沉的气氛被撕成碎片。学生们一个个从桌上爬起来,邪恶地发出嘘声,就像坟包里爬出的骷髅。
白露感到有热汤浇到脸上,烫不堪言。
司空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语无感情地对老师说:“老师我替她站着。”

政治办公室里的时间比历史课还要炎热难熬。墙上“哒哒”的秒针声随着政治老师一顿顿的短句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让人想起半夜许多小偷一起撬锁的声音。
一男一女呆如木鸡地站在母鸡一样的政治老师面前接受“咯咯咯”一般冗长的思想教育。
一个面部猴红,一个面无表情。
“……你们知道作为一个高一学生早恋是十大经典罪恶之一是严重的不良行为会导致对班级乃至学校乃至全社会的风气造成恶劣影响……”
“老师我们没有早恋……”白露第八次可怜地恳求。
“你们有。你们知道作为一个高一学生早恋是十大经典……”
“……”白露侧过眼睛瞪着司空,眼泪滚来滚去。

CHAPTER 3……9月13日

还有四天就是霜冻日了。大概相当于其它地区的二十四节气中的“霜降”,夏终市一般从这一天起天气骤然转冷。
在这个无聊学校夏天的最后几天里可怜的学子们终于有了茶余饭后的新话题。
“司空和白露……叽叽喳喳。”
“哦真的吗……”
“当然啦,那天他们还……”
“哇塞……”
“他们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
……
写着写着化学公式或英文单词,白露会看到一颗泪水滴落在手边,然后坚强地拭去它。
白露想,平心而论,司空这个男生真不错了……很会写文章,关注国家大事。一手好字,一手好诗……唉,但是……但是我对他并没有别的感觉了……现在全班同学都认为……唉,我真是要被他害死了……
拭泪间白露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看完以后不出所料,白露觉得地板在下沉。
“I like your company in my life.
——司空”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希望一生有你相伴……”同桌李暗红翻着词典,笑盈盈地说,“很明显了,司空这小子对你有意思。”
“哎……”白露用头撞着胳膊。
“好吧……我帮你跟他说。他失恋后寻死我可不负责啊。”李暗红爽快地向教室后排走去。
“你说得委婉点,别伤到他……”

司空把纸条传过去以后手一直捂着心脏。现在他已经面色惨白,四肢冷得发颤。
他想,她会的她会的……
这时李暗红笑盈盈地走过来说,小露不喜欢你,你别缠着她啦。
天堂传来悠扬的神乐,浸透了每一升空气。
世界飞快地在眼中升起。
黑色的潮水从天边垂挂下来伤感地坠落眼底。
夏日的天空结成了霜。

CHAPTER 4……9月14日

司空竟然因为听到这个昏倒了。白露真是佩服这个男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可是——自己毕竟是对不起他。
“你……没事吧……”中午,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白露终于下定决心,关心地问。
“咯吱、咯吱……唔,没什么……咯吱……”司空拼命吃着冰棍,依然稳定的表情中多了一份忧伤。嘴唇依然青灰如霜没有恢复过来。
“我们……可以做普通朋友,好朋友……嗯是吧?”
司空盯着冰棍迟疑了两秒,说:“嗯。”然后憨憨地笑了一下。
白露也强硬地做了一个笑容,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北面窗外的鸽子慌乱地扇着翅膀,像在花很多力气来驱散午间的热气。
夏终市的灼热阳光持续不断地炙烤着大地。

之后白露在司空面前总会尽力做出十分热情的样子来对待这个“朋友”,而沉默寡言的司空也会很幸福地傻笑。每天中午司空咯吱咯吱地啃着冰棍,白露很可能赞赏地说“哇你吃得真好听”。她尽力去弥补这个男孩心灵上曾被自己划下的伤口。
可是司空总是盯着她看。这让她很不适应。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或报纸上。“昨天上午中国科学……”
司空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凝固了一般。她觉得有些可恶,算了还是看报纸吧……
“中国科学院成功合成Tb·2R1034放射性远导粒子……”
白露留意到司空还是在直勾勾地看她。
“喂,你……太过分了吧……”白露嗫嚅地说,生怕语气太强再把他吓昏过去。
司空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手里的冰棍融化成水。
“哼!”白露把报纸重重地扔在桌上离开教室,心想见过不要脸的人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可是司空仍然没有动弹。
半分钟后突然迸出一句“对不起”。
却发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就像葬礼完毕的教堂只剩一幅白棺。

CHAPTER 5……9月15日

“昨天中午我身体不舒服于是待在那里没动弹,请谅解。希望你别生气了,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司空“
看完以后白露做出了一个恶心的表情,快速把纸条撕成了碎片。她想我真不该同情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很快她又收到一张纸条。
“希望你原谅我这个罪人……”
这次不等白露看完就被撕成了几块。白露真想大喊,拜托你别再纠缠我了,我需要自由!

CHAPTER 6……9月16日

这是夏天的最后一天了,17日就是霜冻日。到时候,青霜会铺遍夏终市这片被红叶铺满的大地。骤然间凉意袭来,秋天来到。
就在这夏天的最后一天,大雨尽情洗刷着干旱的空气。乌云阻挡了来自天国的炎热阳光,带到了难得的湿凉。
等着我,等着我……
白露向医务室飞奔,暴雨尽情击打着她。
等着我,等着我……

病床上的司空面无表情地看着夏天的最后一场大雨,就像天国的鼓手细密地拍击着大地。
伴以神女的歌声和庄严的钟声。
多么熟悉的声音……他想。
病床周围站着众多沉默的医生和老师;床头上伏卧着一只白鸽。
突然他看到窗外一个飞奔而来的身影,浑身浇满了雨水。
这么个傻姑娘……他微笑了一下,辗转过身去,手按在床头的一个日记本上。鸽子轻轻走到他的耳边,亲昵地卧下。

“白露,他已经走了……”
“他的心脏竟然一直处于冰封的状态,冰的低温得以使他早已死去的心跳动……”
“所以他必须保持较低的体温才能维持心跳……”
“夏终市太热了,他霜冻的心彻底解融了……”
无数钟感觉像白蚁一样涌上心头,白露走出医务室。
她感觉外面很凉,抬头一看,下雪了。
霜冻日提前一天到来了,炎热的夏天结束了。

《××科技报》
中国科学院成功合成Tb·2R1034放射性远导粒子,并用它进行了一系列低温实验。实验表明这种粒子在低温下可以强制细胞进行生命活动……但是这种粒子非常难以合成,大约需要一百年才能合成成功。
迫于媒体压力,专家终于承认他们曾对一位古人的遗体做过该实验,并成功。可是他逃离了实验室……

白露放下报纸,泪流满面。她慌忙拼凑起那张未看完的纸条的碎片。
“希望你原谅我这个罪人。如果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愿意再等一百年。I like your company in my life.
——孙中山“

附:司空的日记

9月9日 炎热
今天是重阳节。夏终市的重阳节没什么气氛。……
另外今天中午我看见了一个看报纸的女生。开学以来我还没有一个朋友,我希望和她交朋友。但是这里太热了,我的心又开始解冻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
9月10日 闷死人
听说到了“霜冻日”,这里就不会这么热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忍受高温的折磨。
今天白露被罚站了,原因是不好好听讲。老师是对的。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以后怎么为我国效力呢?当时想起革命时那些朋友,同甘共苦的,我决定和她一起站着,于是我就趁机站了起来。没想到学生对我这个行为很感兴趣——政治老师更有兴趣,说了一大通,什么“枣恋”之类的,我没大听明白。
9月13日 还是热啊
今天我用外文给白露写了一张纸条,“I like your company in my life.”意思是“在生活中我喜欢你的友谊。”没想到有人告诉我白露讨厌我(“不喜欢我”),我很伤心。当年连宋太太也不敢这么说我呀!
原来我这么讨人烦,唉!
9月14日 热!
今天我的心又出问题了,中午那一会儿特别热,它竟然停止跳动了。等我恢复了,白露已经发火走了。还说“你太过分了”。我真不明白我哪里过分了。现代的学生的话真难理解,交个朋友真难。
9月15日 不用写了——热
今天我给白露写了道歉信,想当年我写革命反思的句子都用上了,可她还是生气。唉,我就这么一个朋友,现在也没了……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现代人所说的交朋友都是要谈恋爱的啊!不谈恋爱的话男女是不能交朋友的。交个朋友就要谈恋爱吗?老子在临时政府成立时没这样规定啊……
9月17日 终于下雨了
今天终于下雨了,可是我的心脏已经受不了这的高温了……

-完-

2020/11 本文写于中学,出于恶趣味有些今天看来的敏感内容,已适当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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